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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题
钟慧芊       2019-07-15    第543期

保卫头发

每一根脱落的头发都饱含着无法逆转的绝情和悲悯,只能让一切随风而去。脱发话题发酵至今,已酝酿成一场巨大的生活危机:一种对生活力不?#26377;?#30340;焦虑和?#24535;濉?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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脱发、肚腩、油腻,这三项基本中年指标,你占了哪几样?

微博上的段子说,再过不到5个月,20后就要出生了,他们看90后就像现在的90后看60后。原本还在享受年轻人红利的90后被提醒着即将进入而立之年,神情不禁忧伤起来。自2017年起,中文互联网世界便再一次陷入中年危机的舆论泥淖之中,“第一批90后都×××了”系?#24615;?#26379;友圈中转发、评论、点赞、传播、共鸣。

?#30001;?#21040;佛系、从秃头到养生、?#30001;?#20307;到精神,这股消沉的情绪未曾彻底消散。肚腩是我们走形的身体,管住嘴迈开腿,身材大可以挽回;油腻是我们油滑世故的精神面目,让冯?#35780;?#24072;教育一下,也未必不能避免。但脱发不同,每一根脱落的头发都饱含着无法逆转的绝情和悲悯,只能让一切随风而去。

脱发、秃头、谢顶、地中海、发量稀疏、发际线上移,我们对逝去的头发有多眷恋,我们?#36816;?#30340;召唤就有多花样百出。网易新?#29260;?#19979;的“浪潮工作室”发布的《第一批90后已经秃了》激起了这次发量?#21482;?#30340;社会情绪,而话题发酵至今,已酝酿成一场巨大的生活危机:一种对生活力不?#26377;?#30340;焦虑和?#24535;濉?/span>

脱发是生理性的,但脱发问题是社会性的

发量?#21482;?#35265;诸各种媒体?#25945;ǎ?#26477;州电商公司老板赠送员工“护发符?#20445;?#40723;励他们克服脱发的心理障碍;日本泡面和生发厂家合作研发了一款拌面,吃起来是洗发水的味道;赴韩整容的中国游客越发减少,前去咨询植发?#36136;?#30340;日见增长;小学生的口语交际练习题要求模拟安?#23458;?#28982;脱发的朋友。

中国健康促进与教育协会2016年的调查显示,和上一代人相比,现在中国的脱发人群年龄提前了20年;20年前,中国男人的平均脱发年龄是40—60岁,现在,30岁前脱发者的比例高达84%。脱发也不只是男性的烦恼。2011年的《中国脱发人?#21644;?#35745;》显示,女性脱发者约0.7亿,约占当年总脱发人群的35%。

年轻人的脱发困扰也体现在消费上。《2019“防脱一族”消费洞察报告?#20998;?#20986;,防脱发产品的消费规模近三年来?#20013;?#25193;大,90后、95后成为防脱消费的主力军,线上此类产品消费占比合计超过40%,差不多是80后的2倍——80后的消费占比只有21%。根据天猫发布的数据,防脱发产品去年销售额增长率为100%,“双十一”期间,一瓶100元的生发液在两小时内销量便达到了4000多笔。

一项科学调查表明,现代高糖饮食让年轻男性的?#21644;?#27700;平较30年前的同龄男性下降22%,精炼种子油和糖分摄入过多也提高了身体的慢性炎症水平。除了饮食油腻,睡眠?#31508;б彩?#33073;发的一大原因。《2018中国睡眠报告》显示,两大互联网城市?#26412;?#21644;深圳分别是起床最早的城市和睡得最晚的城市。

还有更多方面的因素:遗传基因、污染、工作压力、亚健康的生活状态……这些是我们脱发“年轻化”“低龄化”的罪魁祸?#20303;?#33073;发是生理性的,但脱发问题是社会性的。脱发成为我们生活危机的出口,宣泄着苦闷、不满、压抑、焦虑、烦恼——我们都有想不出东西而猛抓头发的经历吧?

以调侃的口吻讨论外在?#26376;?#30340;脱发,反而更能引发共情

通往中关村的地铁上全是植发广告。

网上已形成一种?#36816;跡?#20114;联网行业中的运营、程序员、产品经理,是脱发的高发职业。国家网信办发布的《数字中国建设发展报告(2018年)》显示,2018年中国网民规模已达 8.29 亿,互联网?#21344;?#29575;达 59.6%。为了让这台巨型互联网机器运转起来,互联网从业者达到1677 万人的规模。

中国互联网进入下半场,很多事情在今年开始明朗化、白?#28982;?#20844;开化。首先是“996”工作制。“互联网+”不但改变产业形态,?#24425;?#24517;改变工作姿态。上游的互联网巨头带动着下游的产业链,上游企业实?#23567;?96工作制?#20445;?#19979;游公司也不得不改变作息,迎合生产节奏。客户?#32844;?#35828;了算,这一切显得那?#27492;?#29702;成章。

其次是“结构优化”。去年年末,互联网企业在人事问题上动作不断,“正常人员流动”“正常业务调整”“正常末位淘汰?#20445;?#20114;联网企业在经历了高速增长的发展阶段后,也不得不面对自身的“中年危机”。有如当年的国企改制,互联网企业也对冗余员工进行割除,减负前?#23567;?/span>

前脚还在嘲讽甲骨文公司被裁的工程师们是温水中被煮的青蛙,?#23433;?#20540;得同情?#20445;?#21518;脚就被“优化”“整?#31232;?#30340;码农不在少数。他们年龄在35—50岁之间,依然年轻、依然力?#24120;?#21364;是互联网企?#36947;?#19981;得不含泪告别的“中年人”。《财经》杂志的报道称,很多人为了不被优化而拼命努力:“这是一种强烈的欲望,人们容易?#31508;?#23433;全感,更容易像抓住一根?#35753;?#31291;草一样抓住?#25345;中?#20208;。”

他们于是明白,公司抛弃自己?#20445;?#36830;一声再见都不会说。

?#24433;唷?#29100;夜、失眠、?#38047;簟?#21387;力、deadline。我们都明白,养生朋克只是个荒谬的笑话,可是我们身不由己。社畜需要安慰剂,更需要麻醉剂。颈椎病、腰间盘突出、直肠?#20303;?#30164;疮、阳痿是不能为外人道的个人隐私,以调侃的口吻讨论外在?#26376;?#30340;脱发,反而更能引发共情。

关于脱发的讨论,“很可能是建立在自媒体渠道和自黑文化下的一?#20013;?#24687;增长,而非真正的人群增长”

在光头还被B站网友?#28902;?#20026;“吴克”的时候,在?#37213;?#27927;发液还在鬼畜区“Duang、Duang、Duang”地刷屏的时候,脱发还是一件羞于启齿的事情。

演员徐峥在《?#24378;?#28436;?#30149;方?#30446;中谈到自己20岁就开始脱发的痛苦:“你们知道 20 岁秃顶跟 45 岁秃顶的区别吗?45 岁以后开始秃顶,你仍然是一位优雅的男士,你秃得名正?#36816;场?#29702;直气?#24120;?#20294;是你 20 岁就开始秃顶了,你就是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人,你做所有的治疗都是一个笑话。”

村上春树也曾经提到,比起脱发本身,更让他难受的是周围人的反应:“他者是很残酷的,本人越是怏怏不乐,他们越是呶呶不休,什么‘不怕的,近来有高档假发’啦,什么‘春树君光秃也有光秃的可爱之处’啦,如此不一而足。若是耳朵整个少了一只,大家自会同情,不至于当面奚落。然而脱发这玩意儿毕?#20849;话?#38543;具体的痛感,几乎没有人真正启动恻隐之心。”

过去的年轻人在遭遇脱发问题?#20445;?#21482;能像徐峥一样,躲在暗处涂抹生姜、在网站上搜索治疗偏方。现在的90后则主动将之转变成一个出口,调和这场生活危机的焦虑与?#24535;濉?#26681;据《头等大事?#21644;?#21457;青年自救指南》作者徐峰的观察,关于脱发的讨论,“很可能是建立在自媒体渠道和自黑文化下的一?#20013;?#24687;增长,而非真正的人群增长”。

这是我们都很熟悉的话语策略:矮化、退让、调侃、自黑、戏谑、消解。

从这点意义上来说,是不是真的脱发并不重要,声称“脱发?#27604;?#24456;重要。它是我们抱团取暖的一次自我排解,?#24425;?#22312;文化反制上的一次精神胜利。

今天,我们还能对脱发或者灰心丧气或者调侃?#21738;?#25105;们还能想象着用植发来挽救我们的形象、事业和生活。但要是你付出所有努力也不一定能?#24403;?#32654;好未来,你还会在意脱发的自己吗?

保卫头发,就是保卫我们生活的决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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